李桐：再一次合上身体（组诗）
《紫藤花》
这种豆科窄叶植物有一条细细的腰
吸纳、依附。一棵树
不必等秋天
我是个没出息的女人
不必等秋天
一些花轻易不会改变
另一些花攀爬的想法。就像你搬不动
我心中藏匿的石头
可这个夏天太吝啬
吝啬得像陷入泥潭的一辆卡车
半天不挪动嘴唇
你不开口我也懂，没什么能阻止你
也没什么能阻止我
化妆、描眉，挽起长发，去看你
——你有些老了
很多时候，我只能依赖，身体里的一棵树
藤蔓尚未择净，叶子已枯干
《盛开》
这一次是真的
你给我的夏天是真的
我已试着一逃再逃
不靠近帆船、栈桥
浪花、海水、沙滩。还有你
曾不止一次
和你乘着风，在一个阳光明亮的午后
把自己打扮招蜂引蝶的样子
像一只含着口水的海蛎
慢慢吸吮着整个汛期
热烈的蔷薇，愈加深情、粉艳
这样的盛开
多像我们的时间
用来浪费，也用来诱惑
《一棵树的高度》
从未探出头。一棵树
看看黑夜以外
黑夜以外——“一只笼子在找一只鸟”
一个蹲在树梢的人。飞得再高
也抵达不了
一棵树的高度
呼一声，应一声的日子
本身就错了。关心自己的身份，关心
不远处。为自己，借一双翅膀
是否需要一场迁徙
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还在等你。一些忘我的鸣叫，从嗓子里跳出来
《秋风紧》
长袖衣服以最快的速度
冲刺市场。我得感谢走掉的几场雨水
它们已先一步占领了商机
花裙子、露背装减缓风向
我几乎不敢转过身去
看一阵紧一阵的风，刮走了什么
——把诸多不满烂在肚子里
用更少的一部分，忙碌成
一棵稚嫩的小树
满大街的叶子松散。谁也不在意
季节交替。而我。是以风为生的女人
是啊，风——一直是我的粮食
《断丝》
洇红快速渗出裙裾。血丝隐隐折断
“像那些修道者，最终忘记表情”
莫名的惶恐
我担心裙裾再一次飘动起来
所有的不满是针对肉体的
夜色来临之前把浑浊的情绪清洗一下
一点一点接近温暖。热茶里没有加糖
姜片切成的断丝不断升温
《写到进货》
抛开人挨人，人挤人。进货的人
必须练就火眼金睛。学会选择
一不留神，就会掉进陷阱
丝绸、亚麻、棉布。你要慢一点
或稍快一点。你所看见的
不一定就是你需要的
经过的每个档口，都不可信
你要多长几双眼睛，才能分辩门口站立的
是服装模特还是冰冷的石膏像
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打探价格
只顾低下头。一个眼神，一个迟疑
一句小声的试探，都会命中要害
让拥挤的气流先过去
努力保持清醒的状态。万一
打盹的时候，以往的旧货会快速闪现出来
《再一次合上身体》
你贩卖黄昏。那静止、那滑落
瞬息的论斤论两
让我措手不及
我的年龄加你的年龄不再年轻
仍不厌其烦地讨价还价
把一个个黑夜，抬高
我的掌心合着你的掌心
是一个白天的脉络
通达、开敞
——我的纹路朝向阳光的一面
不把自己
卖给，秋天的阴影
当果实离开枝头
树身会微微伸张。而我还是有一些委屈
忍不住，再一次合上身体
《上帝》
已多久了，生存把我逼进
一个白天又一个白天
每天都小心地
“在读上帝的故事”
这年头，顾客比金子重要
有多少人因为你的热情和周到
走近你。就不想走出去
又有多少人，走近你
后来，还是出去了
把一枚“顾客第一”的标签
别在胸口。
把头压低，把触角伸长
关闭耳朵。
抑或、逢迎，各路上帝
我的嗓子干裂、嘶哑。我
还是我吗。一只手数钱
一只手，放在上帝最隐秘的地方
《经过》
你爱的人住在六楼
六楼的上空看不见有雨的云彩
雨埋伏在你经过的路上
一只鸟耷拉着翅膀
蹲在草坪
冰凉的水珠落在它身上
你提着几串葡萄，一步步经过它
像最初
你一步步经过她的身体
一个心中有爱的人，快步经过河涧里小区
你想早日看到她幸福的样子
就像她早日看到你幸福的样子
《真假》
单从高仿衣服的款式、花样来看
比真品要俊俏多了
所有盛放商标的地方
贴着逼真的价码
它们吸引我
就像你，一生下来就为了走近我
让我爱上你。不论你在哪里我们彼此吸引
是的，我们彼此吸引
后来，一棵稗草插进我们中间
比你头上的白发略粗，而我总是
缺乏勇气剔去。一棵稗草
洒上香奈儿还是稗草
它绿得惊心。小心混迹稻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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